被忙碌遮蔽的
轮椅,静静滑过大地
——怀念张鲁
1987年3月11日清晨的那次车祸以后,张鲁走路就再也没有声音。
在那个日子以前,穿着米色长风衣的张鲁在人群中风风火火地走过,常引得女生驻足侧目。他的模样俊朗,身材高大,酷爱运动的身躯活力无限。他轻轻一跃,登上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的讲台,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那场演讲让他全票当选为第一个民选的学生会主席;他和同样一群年轻帅气的小伙子们在拉萨街头逡巡,只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捕捉脑海里不知何时出现的灵感。有一天,当他踢踢踏踏地走在八廓街上时,那个灵感突然出现了,于是有了后来让他获得“飞天奖”最佳编剧的《巴桑和他的弟妹们》……
当然,这些画面都出自我的想象,是面对张鲁的老照片时习惯性地对过往的影像进行还原。
我第一次注意到张鲁走路是没有声音的,大概是在2002年的一个午后。
我在工作间里打开编辑机剪辑片子,重庆秀山石堤古镇的孩子们唱的《欢乐颂》,一下子把有些阴冷的房间填塞得暖洋洋的。在那之前。张鲁和我率领一支叫“新世纪希望”的摄制团队刚去了趟秀山县,给石堤小学捐赠了现代教育音像电子馆。石堤是秀山最偏远的一个镇,在那里,张鲁创下了他伤残截瘫后的一个记录——连续坐了14个小时没有躺下休息。当我们的摄制组拍完最后一个镜头收工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地,孩子们在我们身边大声唱起来:“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光芒照大地”……
“好东西啊!”身后突然响起张鲁的声音。我正专心编片,根本没听到有人进来。这一声把我吓得够呛!“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一点都不晓得?”我转过头问。他向下瞟了一眼。我低下头去,看到了他的轮椅。
轮椅滑过地板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从那天起,凡是他认为有可能吓倒我的时候,他都会给我发信号。信号五花八门,有时是模拟的自行车铃声,有时是学两声猫叫,但更多的时候是唱歌。有时候,因为做事太专注了,看到他突然出现我依旧会大呼小叫,他会很委屈地说:“我刚才过来的时候一直在唱歌呢。”
张鲁的歌唱得实在一般,小朋友曦曦送他“左音王子”的雅号,我以为十分贴切,便经常这样叫他。但他从来不因此灰心丧气,仍旧依依呀呀地唱。张鲁走了的这些日子,我曾经努力回忆他当时都给我唱了些什么,但却一首都想不起了。印象当中那些歌都有浓浓的乡土味,或者,他是把所有的歌都唱成了乡土味?张鲁曾经在重庆彭水县当过三年知青,这段岁月深刻地影响了他的一生,他因此对中国乡村大地有极强的亲近感。他本人常常称自己是“农民”;写作编片的时候,他说“上工了”;吃完饭放下筷子,他会一抹嘴,用彭水县的方言说,“又得一顿吃!”;依依呀呀唱完那些小曲儿,他会满足地说,“哎呀呀,高兴!”
坐在轮椅上的张鲁,走路没有声音,我却时常能听到他的歌声。他说,自己是个一开心就要唱出来的人。每天都能听到自己的歌声,对他而言是件令人自豪的事情。“你想想,我坐在这上面!”他拍着自己的轮椅说。
又一天,我们一起复习都很喜欢的一部老片子《纵横四海》。片中的一个华彩段落,是坐在轮椅上的周润发和钟楚红一起跳舞,很炫,很浪漫。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有些调皮地笑。
“我还会像周润发那样在轮椅上和你跳舞,以前在康复中心专门练过的。要不要试一试?”
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悻悻然放弃了。家里没有那么大的客厅。更重要的是,张鲁说他大学时候跳舞老去踩女生的脚,现在换了轮椅,舞技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于是他会换一种花样。
看到我在编辑机前站起来,准备去客厅吃饭,他会问:“女士,要不要坐出租?”
我装着无可奈何地样子坐在他的双膝上。他说,“坐好哦,起飞了!” 然后奋力转动着粗壮的臂膀,熟练地拐弯,直行——在那一刻,轮椅是他胯下的骏马,他是草原上骄傲的骑手,一心想的是给马背上的姑娘炫耀他的骑术。
“怎么样?”他有些洋洋自得,“到哪里去找这么舒服的车子,而且免费!”
伤残之后,张鲁走得最多的路,是家门外那道狭长的坡道。
坡道连着一个篮球场大小的坝子。很多时候,这就是张鲁能拥有的全部天地。
2004年3月,我拍摄张鲁的纪录片《春秋》,和摄影师一起登上了院子里的一个顶楼。从9楼上看下去,坐在轮椅上的张鲁,静静地坐在院坝的一角,他的头顶是高楼围起来的四四方方的天空。一年中的大多数时候,张鲁仰望的,就是这样一方天空。这个俯瞰的镜头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每一次想起内心都充满疼痛——因为那个镜头像极了一个字:囚。
除了夏季,重庆多阴霾,于是太阳天尤其的珍贵。对于张鲁来说,每个太阳天就是一个节日。因为高楼的遮挡,太阳能够晒进院坝的时间只有早上十点到中午一点,冬天的时候,这个时间更短。看到院子里进来第一缕阳光,张鲁便得了号令一样欢欢喜喜地出门。在太阳底下坐定了,把自己的两条腿稳稳地放在轮椅的踏板上,或者看书,或者沉思。这时再点上一支烟,那便是极乐了。
张鲁迷恋抽烟。用了“迷恋”这个词,是因为他的身体情况不能让他想抽就抽,所以他只能在内心偷偷地向往,有节制地喜欢。每次抽烟时,他会深深地、深深地把吸一口,再缓缓地、缓缓地吐出来,半眯着眼,贪婪而又享受。他的烟量是有严格控制的,这个量对于普通烟民来说是一个嗤之以鼻的数字:六支。为了能把抽烟的次数增加,张鲁每次只抽半支就掐掉。这样,他每天可以抽12次烟,均匀地分布在上午下午和晚上。张鲁说,每天早上点燃第一支烟,他脑海中的灵感就如同放了闸的洪水喷涌而出,每分钟80——120字的打字速度远远赶不上连绵不绝的思路。
我第一次从家里的客厅看到在院坝里抽烟的张鲁时,有触电般的感动。那一天春光明媚,风和日丽。坐在轮椅上的张鲁,如同暖阳下的大海,平静安详,波澜不惊,却拥有包容一切,温暖一切的强大气场。那股气场来自他的内心深处,旁人永远都不能彻底走进的内心深处——那里有时充满极深的哲思与体悟,有时却又空灵如皎月,从他的每一次呼吸中焕发出来,让周围的阳光和空气都带了他的体温和气质。那气质是雄性的、阳刚的、甚至是霸气的,却一定又是细腻的、浪漫的、柔情的。在朦朦的烟雾中,一切带有当下印迹的外物,轮椅、高楼、小院,都从画面中抽离了。我看到的,是一个行走在茫茫天地间的铁血柔情的侠士。
张鲁常给我说的一句话是,“日子悠悠地过。”是的,张鲁的轮椅就像一条小船,载他在岁月的河流里悠悠前行。我看到的他,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像他插队的彭水大山里勤劳的农民;该吃吃,该睡睡,不狂躁,也不抑郁。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他,和摄制组一起为农村的孩子们奔波;在演讲台上振臂一呼意气风发,让人流泪让人振奋——这些时候,我由衷地为他高兴,虽然他的身体要因此承受很多的不便甚至伤痛。但我知道,这些时刻是他生命绽放的璀璨瞬间,华丽如夜空中绚烂的焰火——他那灵动奔放的才思,真诚滚烫的情怀,是需要宣泄和绽放的。
是的,生命中更多的是平凡的日子。如果要把“伟大”这样的字眼加在张鲁头上的话,我想,张鲁的伟大,在于他赢了二十三年来每天都面临的战争。他必须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残缺的身体,每天重复比常人复杂几十倍的穿戴坐卧吃喝拉撒,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每天实实在在地“过”着日子,这种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磨练,足可以摧毁一个人对生活的全部期待和向往。所以,张鲁还要小心翼翼呵护他的心灵,同绝望、烦躁、抑郁这些可怕的敌人作战。这种战斗是“带血带泪”(张鲁语)地惨烈,比克服身体上的病痛更困难百倍。这么多年下来,他的面容没有因为嗔怨命运而扭曲,他的眼神没有因为忍受痛苦而麻木空洞。被囚禁在轮椅上的张鲁,捧给这个世界的是一颗暖玉般的心灵:洁净,温暖,平和,包容,当然,还有坚韧。
“重要的是成为伟大,而非显得伟大。”
2010年11月12日凌晨两点半,张鲁离去。他走得突然而又安静,如同他的轮椅静静地滑过大地。他没有留下任何话语。我想,那是因为他在生前对他所爱的人们已经尽了心力。他深情地注视这个曾给他许多痛苦但也给他无限幸福的世界,然后潇洒地从轮椅上站起来,朝着另一番天地奔去。
那天凌晨三点,前往医院的途中,我打开了汽车里的CD播放器。命运又一次作了神奇的安排,就像在过往的岁月中曾经安排了我和张鲁之间的许多故事——我听到的是邓丽君的那首《再见,我的爱人》
Good-bye my love,我的爱人,再见。Good-bye my love,从此和你分离……
张鲁离去之后,他的一切在我的心中开始复活。那些平时不需要想起的点点滴滴,突然变得如此清晰,温暖得我可以触摸到它们的热度。可是,这些温暖的回忆不时要陷入张鲁离去带来的心灵空洞中,巨大的悲伤和失落很容易把它们吞没。我只有像张鲁曾经做过的那样,小心翼翼地呵护我的这颗心,呵护这些温暖的记忆。我想,总有一天,它们也会成为一颗温暖的玉石,坚韧而又恒久。就像张鲁在2004年1月 11日抄送给我的这首《诗经·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长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今天,张鲁离去已近一月。写下这篇小文,以此怀念张鲁,怀念我们相知相守的三千多个日日夜夜。
徐蓓
2010年12月7日,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