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祖先（一）

记者和历史学家都是写报告文学的，区别在于记者要么可以亲临现场，要么可以采访到当事人，写出来的东西更准确。历史学家只能去扒故纸堆，再原始一点的就只能去扒坟了，准确性肯定低多了。如果历史学家能够像记者那样采访到古人该有多好啊！想象一下，假如哥伦布在踏上南美洲的时候能够带一部摄像机，让南美土著对着镜头讲讲话，那我们研究美洲历史的时候就准确多了。

这个想法被一个叫Mick Leahy的澳大利亚人实现了。

这件事发生在巴布亚新几内亚（PNG）。这是位于澳大利亚北边的一个海岛，欧洲人早在16世纪初期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岛，但直到17世纪末期的时候才大规模地登岛，开始殖民化的进程。欧洲殖民者通常都驻扎在沿海地区，对于岛中央的高地缺乏兴趣，这不全是因为这些山很险峻（高地大部分地区平均海拔只有2000多米），更主要的原因在于登山的途中需要穿越原始森林，条件艰险不说，一路上根本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因此欧洲人一直认为这些山都是没人居住的野山，抓不到奴隶，因此也就没兴趣上山探险。

这一耽误就是100多年。直到1920年代PNG发现了金矿，吸引了一批淘金者前来碰运气，澳大利亚人Mick Leahy就是其中之一。1930年，他带领一支小分队冒险登山找金子，却在一个山谷里意外地发现一个原始部落，人丁兴旺。此后的5年时间里他和兄弟，以及一个朋友一共上山10次，发现了将近100万原住民生活在山里！这片高地反而是PNG人口最密的地区！这些原住民从来没有接触过白人，他们一直认为这片山就是所有的世界。他们虽然从9000年前开始就发展出了原始农业，但由于农作物种类有限，产量很低（以及一些其他原因），一直没能像其他农业民族那样发展出复杂高级的社会结构，而是一直以家庭为单位，各自占山为王。正是因为这个原因，PNG高地是世界上语言种类最多的地区，而PNG全国至今尚存820种语言，占全世界语言总数的12%。这种语言多样性带来的结果却是灾难性的，导致了整个地区一直是一盘散沙，各个家族之间经常发生武装冲突（Tribal Fights），这一习俗一直延续至今，是PNG暴力事件频发的最大原因。

关于PNG的这段历史，美国学者Jared Diamond在他那本旷世奇书《枪炮病菌与钢铁》里有详细的描述。我趁此机会再次强烈推荐该书，任何一个对人类进化史感兴趣的人都必须读一遍，必须的。

接着说这个Leahy。1933年，Mick Leahy带了一架照相机和一架摄像机进山，拍下了原住民第一次接触外部世界时的反应。这些图像和影像资料恐怕是人类学历史上独一无二的珍贵史料，不但以前没有过，今后也肯定不会再有了。我觉得这和通常意义的人类学纪录片不同。我想象，那些纪录片记录的都是原始部落的日常生活，缺乏戏剧冲突。作为记者，我相信只有当冲突发生时才能更好地揭示出一件事情的本质，而原住民第一次接触到现代文明这件事本身构成了一个无以伦比的巨大冲突，从中我们可以更好地了解原住民当时的心理状态和生存状态。

此后世界大战爆发，人们无暇顾及这里，因此直到1960年代澳大利亚人才大规模地进入高地。换句话说，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直到50年前才真正接触到现代文明，至今还有一些老人能够回忆起当初第一次看见白人时的心情，这在世界范围内恐怕也是独一无二的。

1980年代，ABC电视台资深记者Bob Connolly遇到了另一位爱好纪录片的澳大利亚女记者Robin Anderson，两人成为恋人。Robin劝说准备退休的Bob利用自己的资源去拍纪录片，两人说干就干，开始寻找素材。于是，Leahy当初拍摄的这些珍贵素材进入了两人的视野。他们买下了这批影像资料，并深入高地采访了很多对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的老人，做成了一部纪录片，取名叫做《第一次接触》（First Contact）。此片获得了无数奖项，是人类学纪录片宝库中不可多得的经典之作。（待续）